2005年3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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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佩玛·丘卓丹
我们要么压抑愤怒与攻击性，要么把它发泄出来，两种做法都会让自己和他人处境更糟。或者，我们可以修习耐心：等待，去体验那份愤怒，并探究它的性质。佩玛·丘卓丹带我们一步一步走过这项强大的练习。
佛教教法告诉我们，耐心是愤怒与攻击性的解药。当攻击性以种种形式出现——怨恨、苦毒、苛责、抱怨等等——我们可以运用所受教的那些练习，也可以用上我们听过的、以及我们给别人的那些好建议。但这些往往帮不了我们。几年前，这段关于耐心的教法引起了我的兴趣，因为当一个人感到愤怒和攻击性时，要怎么做实在太难了。
我想，既然耐心是攻击性的解药，那我就试试看吧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学到了很多关于耐心是什么、以及耐心不是什么的东西。我想把我学到的分享给你，鼓励你自己去发现耐心是如何与攻击性相处的。
首先，我学到的是关于耐心与止息痛苦。有人说，耐心是一种让攻击性降级的方法。我在这里把攻击性看作与痛苦同义。当我们感到攻击性时——在某种意义上，这对
任何强烈的感受都适用——其中有一种巨大的、孕育着的特质，把我们拉向想要得到某种了结的方向。感受那份攻击性如此痛苦，以至于我们希望它被了结。
那么我们通常会怎么做？我们做的恰恰是会让攻击性和痛苦升级的事。我们出手回击；我们还击。某件事伤了我们的感情，起初那里还有点柔软——如果你够快，你还能抓住它——但通常你甚至没意识到那一点柔软的存在。等你回过神来，你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种滚烫、嘈杂、怦怦跳动、只想要跟人算账的心念状态中：它带着一种非常坚硬的质地。你用言语或行动，为了逃避攻击性的痛苦，反而制造出更多的攻击性和痛苦。
在那一点上，耐心意味着要聪明一点：你停下来，等一等。你还得闭嘴，因为只要一开口，出来的就会带着攻击性，哪怕你说的是“我爱你”。
有一次，我对一位同事非常生气，就给他打了电话。现在我连自己当时为什么生气都想不起来了，但当时我气得发狂，怎么也睡不着。我试过带着愤怒去冥想、去和它工作、去用练习处理它，但都没用，于是我半夜爬起来给他打了电话。他接起电话时，我只说了一句：“喂，Yeshe。”可他立刻就问：“我做错什么了吗？”我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温和地遮掩自己真实的感受，说几句关于他做过的那些坏事的好听话，不管那些事是什么。但仅仅从我打招呼的语气里，他就知道了。攻击性就是这样：你没法开口，因为每个人都会感觉到那股气息。不管你嘴里冒出来的是什么，都像你正坐在一桶炸药上，而它正在震动。
耐心在很大程度上，就是在那一点上聪明一点，只是等待：不说话，不做任何事。另一方面，它也意味着对自己完全彻底地诚实：承认你正在暴怒。你并没有压抑任何东西——耐心跟
压抑愤怒与攻击性，或者把它发泄出来，
无论哪一样，都会让自己和他人处境更糟。
或者，我们可以修习耐心：等待，去体验那份愤怒
并探究它的性质。佩玛·丘卓丹带我们一步
一步走过这项强大的练习。
压抑。事实上，这完全关乎你与自己之间一种温和、诚实的关系。如果你只是等待，不去喂养那些分别的念头，你就能诚实地面对自己正在生气这个事实。但与此同时，你依然可以继续放下那段内在的对话。在那段对话里，你是在责怪、在批评，然后大概又感到内疚，并因为这样做而责打自己。这简直是一种折磨：你在为自己如此生气而感到难受，而与此同时你真的又愤怒至极，却无法把它放下。经历这样可怕的混乱，实在让人痛苦。而你只是等待，对你的混乱和随之而来的痛苦保持耐心。
耐心里含着一种极大的诚实，但它也有一种不把事情升级的特质：给对方留出很大的说话空间，让对方表达自己，而你不去反应，尽管内在其实正在反应。你让那些话就这么过去，自己只是待在当下。
这说明耐心是和无畏连在一起的。如果你修习那种能让攻击性降温、能止息痛苦的耐心，你就在培育一种巨大的勇气。你会真正认识愤怒，认识它如何滋生出暴力的话语与行为。你会把这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，却不去把它演出来。当你练习耐心时，你并不是在压抑愤怒，你只是和它一起坐在那里——对攻击性来个彻底的急刹车。结果，你真正认识了愤怒这份能量，也知道了它会把你带向哪里，哪怕你并没有真的走过去。你已经表达过愤怒那么多次了，你知道它会通向哪里。想说些刻薄的话、想八卦或诽谤、想抱怨——总之就是想把那股攻击性弄掉——这种渴望就像一阵潮水。但你意识到，这样的做法并不能除掉攻击性，只会把它升级。于是你选择耐心，对你自己耐心。
培养耐心与无畏，意味着学会与这份能量里的锋利与躁动一起静坐不动。那就像骑在一匹野马上，或者骑在一头能把你吃掉的野虎上。有这么一首打油诗说的正是这件事：“尼日尔有位小姑娘，骑虎而行笑盈盈。一路骑罢回来看，姑娘在虎肚里，笑脸留在虎脸上。”与你的不适待在一起，感觉就像骑在那头虎子上，因为它是那么吓人。
当我们审视这个过程，会学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：并没有所谓的了结。人类所追寻的那种了断，来自一个
巨大的误解。我们以为我们能把一切都解决掉！我们人类一旦感觉到强大的能量，就会极不舒服，直到事情以某种安全而令人安心的方式得到解决——要么站在“是”这一边，要么站在“否”那一边；要么站在“对”这一边，要么站在“错”那一边；要么站在任何一种我们抓得住的东西的那一边。
但我们所做的练习，什么都不会给我们抓住。事实上，这些教法本身就不会给我们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。在修习耐心与无畏时，我们学会对这样一个事实保持耐心：我们是人；从世界之初到世界之末，每一个出生又死去的人，天然都会想为这份锋利而阴郁的能量找到某种了断。而这样的了断并不存在。唯一的了断是短暂的，只会带来更多痛苦。我们发现，其实喜悦与幸福、平静与和谐，以及在你自己的身心世界中安住，都来自于与这份能量的阴郁一起静坐不动，直到它升起、停留，然后消失。这份能量从来不会把自己化解成某种坚实的东西。
所以整个过程里，我们都待在这份能量的正中间。触碰那颗真心内在柔软的路，就是与那样的能量一起静坐不动、对它保持耐心。即使你失败了一瞬，也不必批评自己，因为我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人；我们身上唯一独特之处，是我们足够勇敢，能更深入地走进这些事情，去探到表面反应之下的东西——那个想在脚下踩出一块实地来的冲动。
耐心是一项极其美好、能给人支持、甚至带着魔力的练习。它能彻底改变人最根本的习气：凡事都要了断，非此即彼，不是判定这件事对，就是判定它错。它是培养勇气的方式，也是弄清生命究竟为了什么的方式。
耐心也不等于不予理会。事实上，耐心和好奇是相伴的。你会问：我是谁？在那些神经症式的模式层面上的我是谁？在超越生死的层面上我又是谁？如果你想探查你存在的本质，你就得愿意追问。这条路是一段探究的旅程，从更深入地察看正在发生什么开始。教法给了我们许多可以去寻找的提示，练习则给了我们许多可以怎么看的提示。耐心就是其中一条
极有帮助的建议。另一方面，攻击性会阻碍我们去看：它把我们的好奇心紧紧地盖上。攻击性是一种执意要把局面了结成某种坚硬、结实、固定模式的能量，在那种模式里，总有人赢，总有人输。
当你开始探究时，你会注意到一件事：只要有各种各样的痛苦——攻击性的痛、哀悼的痛、失去的痛、烦躁的痛、怨恨的痛、嫉妒的痛、消化不良的痛、身体的痛——如果你真的深入去看它，你就能自己发现：在痛苦背后总有一些我们执着的东西。总有一些我们抓住不放的东西。
我说得这么笃定，但你得自己去发现这是不是真的。这一点你可以在书里读到：佛陀最初所教的，就是痛苦源于执着这一真理。这在经书里都写着。但当你自己发现它时，它马上就深了一层。
一旦你发现痛苦的背后是你抓住不放的什么东西，你就站到了灵性之路上会一再经过的一个地方。过一段时间，你似乎发现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在那里：在这个节点上，你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选择的。你可以选择打开或关闭，选择抓住或放下，选择变硬还是变软。
这个选择会一次又一次地摆在你面前。比如，你感到痛，你深深去看它，发现自己正抓着某个非常坚硬的东西。然后你就有了选择：你可以放开它，这基本意味着你与那一切坚硬背后的柔软连上了。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曾发现：在抗拒、压力、攻击性和嫉妒这一切坚硬背后，有着巨大的柔软，而我们正试图把它盖住。攻击性通常始于有人伤了我们的感情。最初的回应非常柔软，可在我们还没察觉自己在做什么之前，我们就变硬了。所以你或者放开，与那份柔软相连；或者继续抓着，那意味着痛苦会继续。
光是好奇到愿意去看、去探究，就需要极大的耐心。而当你意识到自己有了选择，也意识到那里确实有个你执着的东西时，要继续往里走就需要极大的耐心。因为你会想逃进否认里，想把自己关起来。你会对自己说：“我不想看到这些。”你会感到
害怕，因为即使你开始靠近它，“放下”这个念头通常也很吓人。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要死了，或者觉得有东西要死了。而你会是对的。如果你放下，确实会有东西死去。但那是一个需要死去的东西，而它的死会让你大受裨益。
另一方面，有时放下是很容易的。如果你踏上这段观看的旅程，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抓着什么东西，往往那只是小小的一件事。有一次我被一个很大的东西卡住了，创巴仁波切给了我一个建议。他说：“它太大了，你现在还放不下，那就拿小的东西来练。先开始留意你那些细微的执着方式——其实那挺容易的——慢慢就掌握放下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那是极好的建议。你不必非去动那个大的，因为通常你也动不了。它太具威胁性了。就地当场就把它放下，甚至可能太生硬。但即使是小事，你也可以开始看到——也许还只是从道理上看到——放下能带来一种巨大的宽慰、松弛，以及与真心深处的柔软和慈爱的连接。真正的喜悦就源于此。
你也会看到抓着不放会让痛加剧，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放下，因为这里牵涉的东西太多。牵涉的是你对自己是谁的全部感受，是你整个的身份认同。你开始进入无我的地盘——进入自我、乃至一切事物都并无实体的境地。那些听起来理论、哲学、遥不可及的教法，当你开始隐约摸到它们真正在说什么时，就会变得非常真实。
要忍住不因为自己放不下而打自己，需要很大的耐心。但如果你把耐心用在你“还放不下”这个事实上，不知怎么，它反而帮你做到了。对“还放不下”这件事保持耐心，会帮助你逐渐走到能够放下的那一刻——以一种非常清醒而充满爱的速度，以你本有的智慧允许你前进的速度。光是走到“我其实有选择”这个节点，就是件大事。而在那个节点上，你需要的正是耐心：只是等待、变软，与这份能量的躁动、锋刺和不适待在一起。
我渐渐发现，耐心里有很多幽默和好玩。把它当成忍耐——那种“咬牙笑着忍下来”——是一种误解。
忍耐包含某种压抑，或是试图达到别人那套完美的标准。相反，你发现自己得对你眼中的自身不完美相当有耐心。耐心几乎是慈心的同义词，因为慈心的速度可以非常慢。你是在为自己的不完美、自己的局限、为自己没能达到自己高远的理想，而培养耐心和慈心。有人曾想出一句口号，我很喜欢：“把标准放低，然后接受它本来的样子，安下心来。”这就是耐心。
印度佛教上师阿底峡的一句格言说：“两者之中无论出现哪一个，都保持耐心。”意思是：如果出现痛苦的情形，就耐心；如果出现愉快的情形，也耐心。就“耐心与痛苦止息”、“耐心与无畏”、“耐心与好奇”而言，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。我们其实一直在跳跃：无论是痛还是乐，我们都想要一个了断。所以当我们真的很开心、事情很顺利时，我们也可以在那一刻保持耐心——不去急着把空隙填满，不以每小时一百万英里的速度狂奔：不是冲动购物，不是脱口而出，不是凭冲动行事。
我想强调的是，你最需要耐心去对待的事情之一，就是：“哎呀，我又来了！”有一句格言说：“开头一次，结尾一次。”意思是，早晨醒来时你先立个愿，一天结束时再带着关怀而温和的态度回顾自己做得怎么样。我们平常立愿的方式是说“我今天要耐心”之类的，或者说别的种种设限（有人说过：我们是在计划自己的下一次失败）。与其这样给自己设套，你可以换个说法：“今天，我要尽我所能地练习耐心。”到了晚上，你可以带着慈心回顾一整天，而不责打自己。你要耐心面对的，是这个事实：当你回顾自己的一天——哪怕只是过去四十分钟——你发现：“我又说个不停，把空隙都填满了，就像我一辈子都在做的那样，
只要我记得，一直如此。我用的还是我记得以来一直用的那种攻击性的方式在发火。我被激怒冲昏头的方式，和过去这些年一直完全一样……”如果你二十岁，你用这种方式已经用了二十年；如果你七十五岁，你用这种方式已经用了七十五年。你看见这一点，就会说：“饶了我吧！”
培养慈心与慈悲的路，就是耐心面对“你是人、会犯这些错”这个事实。这比把事情做对更重要。当你练习培养耐心以及其他品质——比如慷慨、纪律和洞察——时，只有当你真心想放自己一马、想让自己轻松一点，这似乎才起效。和其余的教法一样，你赢不了，也输不了。你不能只是说：“好吧，既然我永远做不到，那我就不要试了。”你永远做不到，可你还是试。而有意思的是，这样累积起来会成为某种东西；它累积成你对自己的慈心和对他人的慈心。你抬起眼睛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自己。你看见那么多正在失控的人，就跟你一样。然后，你也看见那些及时把自己拉住的人，他们送给你的正是一份无畏的礼物。你会说：“哇，好勇敢——他，或者她，把自己拉住了。”你开始珍视别人最细微的勇敢举动，因为你知道那并不容易，而这会极大地鼓舞你。我们就是这样真正地彼此帮助。
佩玛·丘卓丹 于 1974 年依藏传佛教噶举传承受戒出家为尼，1985 年出任甘波寺——西方第一座藏传佛教寺院——的院长。她后来成为西方最知名的大乘佛教导师之一。她广受欢迎的著作包括 《当一切土崩瓦解时，, 那些让你害怕的地方》，以及 《从你所在之处开始》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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