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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真没想到

作者：韦斯·尼斯克

经过多年的冥想练习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变化之一，是我与我的心之间的关系。当然，我们还是住在一起，我们依然是朋友。但我的心和我之间不再互相依赖了。我正在把对自己的掌控权拿回来。

我们之间关系的改变，始于我终于承认我的心有个“想个不停”的毛病。我是个重度思考者，早上一起床，脑子里往往立刻就冒出两三个念头，然后一直想到睡觉。我的心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地生产出来，当然有关于爱和工作的，也有存在主义式的念头、垃圾念头，关于衣服、食物、音乐、政治。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，没完没了，而且全都围着我打转，这既让人难堪又让人透不过气。思考不让我能够“存在”——无论是自在无忧地存在，还是活在当下。我

开始把我的心看成一个没安全感的、自私的、喋喋不休的内心母夜叉，它偷走我的快乐，毁掉我的人生。为了我们俩的生存，我决定去寻找一次干预。

一开始我试的是精神分析，希望找出我的心非要思考不可的心理根源；后来我迷上了格式塔式的嚎叫，挥动手臂、哭喊，那只能暂时止住念头的河流；我还时不时用些药物，试图通过短接神经线路来“炸掉我的脑子”。最后，我试了冥想。

结果是，冥想的目标并不像我所假设的那样是停止思考，而是让我的心与它自己照个面。在冥想之前，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念头的内容上：怎样操控它们、怎样从中提取意义。那正是学校给我打分的依据，也是我们的文化认为重要的东西。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，如何去看思考这个过程本身，或念头内在的本质。西藏智者 Tulku Urgen 说：

念头的洪流在一个普通人的心中奔涌而过，他对是谁在想、念头从哪里来、念头到哪里去，一概毫不知情。这个人会被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彻底地、无心地带走！

让我们说清楚：思考不是坏事，也不是通往开悟的某种路障。事实上，思考是我们安顿身心、甚至赖以生存的必需工具。（或许冥想中心应该竖一块警示牌，提醒所有走上这条路的人：“放弃思考，后果自负。”）

确实，思考了不起。我们这个物种的卓越天赋，就在于能够创造复杂的符号、对它们的意义达成共识，并用它们来编码我们的知识、描述我们的计划。思考功能让我们能够计算、推理、想象，也许最重要的是，能以语言或文字的形式与彼此分享我们的理解。我们甚至能把我们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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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法记录下来，传给子孙后代。（“先记着这个念头！”）

遗憾的是，作为一个物种，我们越来越只看重思考，把我们存在的其他方面排除在外了。我们越认同自己的念头，就越迷失在自己的个人叙事里，与我们和其他人、其他生命形式共有的东西失去了连接。我们把自我感交给了思维的心，结果就是迷失在念头里，身体被架空。尤其在西方文化里，头脑就是我们的全部。

虽然我们仍然坚信，会思考不知怎么就让我们成了“被选中的物种”，在存在意义上高人一等，但在现代，这个信念正受到挑战。查尔斯·达尔文在私人笔记里曾想：“为什么思考——一种大脑的分泌物——被认为比比如说重力（物质的一种属性）要奇妙得多？这不过是我们的傲慢，对我们自己的欣赏罢了。”斯蒂芬·杰伊·古尔德提出同样的观点：一只聪明的章鱼会不会也到处为自己那八条腕足而骄傲呢？

与此同时，新的认知科学正在把思考放回它在这幅图景中应有的位置。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研究显示，我们对世界的大部分解读以及大部分决策，都发生在丹尼尔·丹尼特所说的“次个人”层面，并没有一个理性的、有意识的、会思考的自我在指挥或引导这个过程。事实上，脑科学揭示，思考在认知的序列中出现得相当晚，似乎是为了把我们的经验编织进我们不断讲给自己听的那个故事里。正如一位神经科学家所说：“与其说我们有一个理性的心，不如说我们有一个擅长合理化的心。”我们的思考，绝大部分是事后补上的。

我们是否高估了思考的价值？科学家们似乎“认为”是这样。研究认知的人说

思考是一种组织经验的方式，而进化科学家把它看作一种适应——像眼睛或对握拇指那样进化出来的东西。伙计们，它是个了不起的工具，但它不是创造万物的全部。

佛陀似乎会同意达尔文和科学家的看法。他把心看作第六种感官，似乎并没有认为思考比视觉或听觉更重要或更次要。和另外五种感官一样，我们的思考只是读取和解读世界的另一种方式。而和其他感官一样，思维的心最主要的工作是生存。

试着想象 2 万年前人类在想什么。我猜大概是这样的：“不知道明天谁去打猎呢”，或者“众神要我把红泥涂在脸上，好让敌人逃跑”，或者“亲爱的，今晚谁看着火？”现在我们的念头变成了我们的医疗保险、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闻、我们的爱（也就是传基因），而正如那首歌唱的，“还是那个古老的老故事”。在任何时代，我们内心那块人类屏幕上，放的都是《幸存者》的又一期。

当我把思考看作一种生存工具时，这有助于祛除它的神秘感，也让它不再那么“个人化”。我把自己的念头看作有点泛泛的、我们这个物种共有的东西，而不是“我”、“我的”或“属于我的”。

所以，经过多年的冥想，再加上现代科学的帮助，我现在对念头的来源和本质都有了一些理解——也因此获得了一点点自由。我不再需要对每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信以为真，也不再被它们带走……

韦斯·尼斯克 是 INQUIRING MIND 的副主编，也是一位作家和冥想老师。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 INQUIRING MIND，也作为一章收入他的著作《疯狂的智慧再次拯救世界》。他的网站是 www.wesnisker.co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