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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然接纳

© 2003 塔拉·布拉赫（节选自 《全然接纳》）

那个奇妙的悖论是：当我接纳此刻的我正如本来的样子，我才能改变。——卡尔·罗杰斯

莫妮是头仪态高贵的白虎，在华盛顿特区国家动物园生活了很多年。在那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，她的家都在老狮舍——一个典型的十二英尺见方的笼子，铁栏杆，水泥地面。莫妮每天都在狭窄的住处里焦躁地来回踱步。后来，生物学家和工作人员合力为她造了一片自然栖息地。它占地数英亩，有山丘、有树木、有池塘，还有各种植被。他们怀着兴奋与期待，把莫妮放进了这个崭新而开阔的环境。但已经太晚了。这头虎立刻躲到园区的一个角落里，在那里度过了余生。莫妮在那个角落不停地踱来踱去，直到一块十二英尺见方的地面被踩得连草都不剩。

也许我们生命中最大的悲剧在于：自由明明是可能的，我们却可能在那些老旧模式里困上一辈子。被「我不配」这个催眠缠住，我们渐渐习惯了用自我评判和焦虑、用躁动和不满足，把自己关进笼子里。就像莫妮一样，我们变得再也够不到那份与生俱来的自由与安宁。我们也许想毫无保留地去爱别人，想活得真实，想呼吸身边的美好，想跳舞、想歌唱。可每一天，我们都在听那些把人生压得很小的内在声音。即便我们中了彩票、拿到几百万美元，或者嫁给那个完美的人，只要我们心里觉得自己不够好，就无法享受摆在面前的各种可能。不过，与莫妮不同的是，我们能够学会认出：自己正被那些信念和恐惧困住。我们能看见自己正在浪费宝贵的人生。

走出笼子的路，始于全然接纳关于自己和人生的每一件事——以清醒和关怀，一刻接一刻地拥抱自己的体验。所谓全然接纳一切，我的意思是：我们觉察在任何一个当下，身体与心里正在发生什么，而不试图控制、不试图评判、也不试图抽离。我并不是说我们要忍受有害的行为——不管那是我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这是一个在内在进行的、接纳当下真实体验的过程。它意味着感受悲伤与疼痛而不抗拒。它意味着感受渴望或厌恶

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感受，而不会因为这份感受而评判自己，也不会被驱使着照它行动。

清楚地认出我们内在正在发生什么，并以敞开、仁慈而充满爱的心对待所见的一切——这就是我所说的全然接纳。如果我们对自己体验的任何一部分都在退缩，如果我们的心把我们是谁、我们感受什么的任何一部分都关在门外，那么我们就在给恐惧和分离感添柴加火，而正是它们维持着「我不配」这个催眠。全然接纳直接拆掉这个催眠的根基。

彻底接纳与我们那些被条件化的反应模式背道而驰。当身体或情绪的疼痛生起时，我们的反射不仅是绷紧身体、收缩肌肉来抗拒它，同时也收缩我们的心。我们迷失在各种关于「哪里不对劲」「会持续多久」「我该怎么办」「这疼痛说明我多么不值得」的想法里。身体上的疼痛——比如背痛或偏头痛——可能会变成一段评论，评说我们不懂得照顾自己、吃得不好、锻炼不够。这种疼痛可能让我们觉得自己是受害者；它可能告诉我们，自己的身体靠不住，事情永远都会出岔子。同样地，我们用自己的评判和故事去放大情绪上的痛苦。感到恐惧、愤怒或嫉妒，意味着我们身上有什么不对，意味着我们软弱或邪恶……

清明洞察的那只翅膀，常常被描述为……正念。这是一种能如实辨认当下这一刻究竟在发生什么的觉察品质。譬如当我们正念于恐惧时，我们觉察到自己的念头在飞奔、身体紧绷而颤抖、我们感到一种必须逃开的冲动——而我们辨认出这一切时，并不试图以任何方式去管理自己的体验，也不抽离。我们那份专注的临在是无条件而开放的——我们愿意与任何生起的东西共处，哪怕我们巴不得疼痛早点结束，或巴不得自己正在做别的事。那个愿望、那个念头，本身也成了我们所接纳之物的一部分。正因为我们不去篡改自己的体验，正念让我们得以看见生活「如其所是」。对我们体验之真相的如是认见，正是彻底接纳内在固有的一部分：除非我们清楚看见自己在接纳什么，否则我们无法诚实地

接纳一段体验。

彻底接纳的第二只翅膀是慈悲，也就是我们以温柔而共情的姿态与所感知之物相处的能力。与其抗拒我们的恐惧或悲伤，不如像母亲抱着孩子那样，以善意拥抱着我们的痛苦。与其评判或放纵我们那份对关注、巧克力或性的渴望，不如以温柔和体贴看待我们的执著。慈悲尊重我们的体验；它让我们能与此刻这个生命如其所是地亲密相处。慈悲让我们的接纳变得全心而完整。

清明洞察与慈悲这两只翅膀不可分割；要让我们从那场迷醉的恍惚中解脱出来，两者缺一不可。它们协同作用，彼此助长。倘若我们被所爱之人拒绝，「我不配」的迷醉可能让我们陷入强迫性的思考：一面责怪那个伤害我们的人，一面又相信我们被抛弃是因为我们本身有缺陷。我们可能觉得自己被困在暴烈的愤怒与撕扯般的悲伤、羞耻之间无休止地来回摆荡。彻底接纳的这两只翅膀把我们从这股反应的漩涡中释放出来。它们帮我们找到那种平衡与清明，可以指引我们去选择该说什么、做什么……

我们或许会想：当我们觉得最为困住时，该如何迈出走向彻底接纳的第一步？记住下面这些，或许能给我们信心……无论我们多么迷失，我们的本质依然完好无损。觉察的本性就是知道正在发生什么。心的本性就是关怀。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，我们有能力

在生命之浪穿过我们时，拥抱那些浪花。即便海面被自我怀疑的风搅得波涛汹涌，我们依然能找到回家的路。我们可以在浪涛之间，发现自己那份宽阔而警醒的觉察。

我们是这样为全然接纳打下根基的：认出自己何时陷入了评判、抗拒和抓取的惯性，认出我们如何不断试图控制自己的痛苦与快乐之量。我们是这样为全然接纳打下根基的：看见自己怎样在严厉地转向自己时制造痛苦，并记起自己那份热爱生命的初衷。当我们放下那些「我哪里有问题」的故事，我们才开始用清明而仁慈的注意力，触碰真正正在发生的事。我们松开自己的计划与幻想，敞着双手抵达此刻的体验。无论我们感受到的是快乐还是痛苦，接纳这对翅膀都让我们能够尊重并珍惜这不断变化的人生——它本来的样子。